住房城乡建设部近日召开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座谈会。会上，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崔愷，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王凯等8位专家学者，围绕城市规划设计和建筑风貌风格如何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现代城市文明建设等内容，深入交流研讨、分享实践经验。以下为专家发言。

以长效思维践行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与传承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 崔 愷

在城乡发展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更新的时代背景下，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工作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其方法论也亟待转型。当前，保护传承工作必须超越短期项目思维，转向一种可持续、精细化、全过程的管理与设计新范式。

长效推进

优化保护传承逻辑

我国城市发展已进入存量更新阶段，建设规模收缩、投资导向优化成为显著特征。在此背景下，中央重申城乡历史文化保护工作，虽非全新议题，却被赋予了更为迫切的时代意义——核心在于确立长期主义导向，摒弃过往两种极端路径。一种是“冷冻式”保护，简单划设大面积文物保护区却忽视动态活化，既抑制城市有机更新，又让保护工作陷入停滞，加剧与城市建设的深层矛盾；另一种是“功利化”开发，借文旅融合之名拆旧建新，这类项目往往热度昙花一现，难以实现文化价值与产业价值的良性共赢。

因此，保护传承应回归理性，将其深度融入城市更新的整体进程之中。通过城市体检精准识别优先级，先解决城中村安全隐患，再修复具有历史风貌价值的建筑，实现轻重缓急有序推进。前期需做好扎实调研与学术准备，采用分期实施、小规模改造的模式，以低投入、高质量标准边改边用，达成保护与利用的平衡。这并非因资金受限而采取的权宜之计，而是在存量发展语境下，对更集约、更精准、更可持续工作模式的主动探索——不追求铺张投入的宏大叙事，转而以点带面实现文化遗产的可持续活化。

活化赋能

从空间保护到价值创造

保护是前提，传承是发展，二者的核心在于突破“物理空间保护”的局限，实现文化价值的活态延续。在技术层面，需摒弃“化妆式”改造与“仿古建筑”误区，以科学方法实现保护与创新的共生。以西安碑林博物馆扩建项目为例，其并未走复古复制的老路，而是采用清水混凝土钢结构与隔振技术保护碑刻文物，既守住了历史本真，又通过现代技术提升了保护效果，为建筑产业的技术创新提供了鲜活范例。这种实践更能为行业青年树立信心，证明存量更新领域同样蕴藏着广阔的创作空间。

运营赋能是活化利用的关键环节。以往“重建设、轻运营”的模式，常导致修缮一新的空间再度闲置。近年来，一系列成功案例印证了“策划—设计—运营”一体化模式的重要性：福州三坊七巷、烟台山历史片区改造中，从初期便引入策划运营团队，全程参与至商业落地，使文化遗产成为现代生活载体；苏州美罗小奢项目将工业厂房改造为融合园林元素的特色商业空间，既保护工业遗产，又通过体验式商业营造活力，形成网红效应；万科、华润等企业转型运营导向，其成熟经验值得全国推广。

文化与商业的良性互动是活化核心。苏州十全街通过街区保护与商业运营的协同，实现历史风貌与现代消费的有机结合。过度商业化会消解文化本真，而脱离生活的保护则使遗产失去活力，唯有将文化内涵转化为体验价值，才能让历史资源真正融入城市生活。

机制保障

激活行业发展动能

保护传承的落地，最终依赖优质设计与完善机制的支撑。设计的价值在于化腐朽为神奇，如景德镇陶溪川项目中，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张杰组织优秀建筑师团队深度参与，通过一系列富有创意的介入，使工业遗产重获新生，年轻设计师也在遗产活化中实现价值认同，有力助推了地区整体文化发展与申遗工作。

要实现这一价值，需要在机制层面提供有力支撑。一方面，应积极探索并推广建筑师全过程陪伴式服务模式，在北京等地试点的建筑师负责制基础上，进一步完善权责界定与风险保障，使其适用于需要长期跟踪、渐进更新的历史街区项目。另一方面，需要推动建立“设计+管理”的协同工作模式，鼓励设计团队跨前期策划、工程协调、后期评估等环节深度参与，如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执行总建筑师柴培根及其团队深耕西城区，跨部门协调推进白塔寺至西单街区更新，为同类项目提供了实践参考。

当前，存量更新项目呈现“小、多、碎、慢”的特征，传统按工程面积计价的方式已无法适应需求，导致许多设计师凭情怀投身其中。如南京小西湖项目中韩冬青大师团队长达七年的深耕，虽成就典范，但其付出与回报并不匹配的模式难以广泛持续。因此，应借鉴国际经验，建立按工时计价的合理取费标准，是保障行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相关行业团队已开展初步研究，须主管部门推动形成统一规范，让年轻建筑师看到职业前景，吸引更多人才投身遗产保护事业。

推动保护传承理念落地，还需强化宣传与培训。苏州、景德镇等案例已吸引多地考察学习，应借此契机扭转各级主管部门对“大拆大建”“地标崇拜”的路径依赖，树立民生优先、节俭高效、长期主义的城市更新理念。同时，建立多元参与机制，倾听建筑师、社会学者、商户与原住民的诉求，让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真正成为全民参与的事业。

在城乡发展转型的关键阶段，唯有以长效思维谋划、以活化理念实践、以完善机制保障，才能让历史文化遗产在城市更新中焕发持久活力。

打造有中国特色的城市风貌创造和传承体系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 王 凯

城市风貌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名片，关乎文化传承，关乎百姓认同，关乎未来发展。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如何系统性地创造与传承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城市风貌，是摆在城乡规划建设工作者面前的一项重要课题。

准确把握城市风貌的内涵

所谓城市特色风貌，直观而言，就是由建筑高度、建筑群密度、城市色彩严格管控并结合地域自然山水景观构成的城市空间。这种意象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深深植根于特定的自然山水基底、历史文脉积淀与社会习俗演进之中。我国地域广袤，从北国的雄浑到江南的婉约，不同地域的城市风貌差异显著，这正是地理气候、文化传统与生活智慧在地域空间上的生动投射。

例如，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与街河并行格局，是对多雨气候与水网环境的适应性创造；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与严整轴线，是礼制思想与营造技艺的集中体现；各地民居屋顶坡度、墙体形式的差异，无不蕴含着应对自然、服务生活的实用理性。这些特色风貌的生成，本质上体现了人与自然长期互动中形成的和谐智慧。今天，创造新时代的城市风貌必须尊重并延续这一底层逻辑，将生态文明理念融入规划建设全过程，实现新的“天人合一”。

科学管控与精细设计并重

优秀城市风貌的形成，既有历史演进的积淀，也离不开持续而科学的人为引导与管控。纵观国内外成功案例，无论是巴黎老城统一协调的天际线，还是苏州古城数十年来对建筑高度与色彩的严格控制，都证明了一条基本经验：特色风貌是“管”出来的，也是“设计”出来的。

因此，必须改变粗放式建设管理模式，转向精细化治理。一方面，要充分发挥城市设计作为落实城市规划、塑造特色空间的重要抓手作用，加强对城市整体形态、公共空间、建筑风貌的研究与引导。另一方面，必须建立并刚性执行覆盖建筑高度、体量、风格、色彩及开放空间等方面的管理细则，通过“负面清单”与“正面引导”相结合，为城市风貌划定清晰的底线与标线。唯有通过系统性的管控与设计，才能为城市特色的孕育提供稳定框架，也为建筑师的匠心独运奠定坚实基础。

推动历史文化保护传承

走向系统与活化

在快速城镇化进程中，保护传承历史文化资源，是维系城市风貌特色、留住乡愁记忆的关键。当前，保护工作正在向更广维度、更深层次拓展。

注重区域协同的体系化保护。保护对象要从单个的“名城、名镇、名村”，扩展到文化廊道、文化片区等更宏大的空间体系。诸如大运河、长征、长城、丝绸之路等线性文化遗产以及皖南古村落群等文化群落，其核心价值在于整体空间关系与文化生态。必须建立跨区域、跨部门的协同保护机制，实施整体性保护策略，避免“碎片化”导致文化脉络断裂。

注重保用结合的活态性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建筑是活着的遗产，其保护必须与改善民生、激发活力相结合。2021年发布的《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强调，活化利用历史建筑，在保持原有外观风貌、典型构件的基础上，通过加建、改建和添加设施等方式适应现代生产生活需要。因此，要积极探索“微改造”的“绣花”功夫，在严格保护历史信息真实性和完整性的前提下，鼓励通过功能置换、设施提升等适宜方式，让老建筑适应现代生活需要。实践反复证明，合理的活化利用是最好的保护。过度强调“静态保存”而忽视其使用功能，反而可能导致遗产的衰败。

注重与城市更新相结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城市更新是促进高质量内涵式发展的重要抓手。要将历史文化保护有机嵌入城市更新的整体框架中，通过更新项目系统改善遗产地的人居环境与基础设施，促进功能复兴与文化彰显，实现“保护中更新、更新中更好保护”的良性循环。同时，做到保护和发展相兼顾，推动历史文化工作更好地发展。上海、北京、重庆、苏州等地的诸多实践，已经展现了这条路径的广阔前景。

完善顶层设计与夯实支撑体系

面对新时代的要求，必须进一步加强顶层设计和制度保障。近年来，在住房城乡建设部领导下，《全国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规划纲要》的编制工作逐步开展，尝试从中华文明演进、近现代发展历程等国家叙事线索出发，系统性识别和认定需要保护传承的各类对象。这标志着工作正从“地方申报”的被动模式，转向基于国家价值主动构建保护体系的战略阶段。必须加快推进国家和省级层面保护传承体系规划的编制与实施，明确保护名录、空间格局和责任要求，为系统性保护提供法定依据。

同时，为凝聚行业力量、引领学术方向，应推动成立“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相关领域的一级学会，搭建更高层次、更具权威的学术交流、政策研究与人才培养平台。支持创办专注于该领域的专业学术期刊，及时传播前沿理论、总结实践经验、探讨难点问题，为学科发展与工作实践提供坚实的学术支撑。

塑造与传承中国特色城市风貌，是一项长期而系统的工程。它要求我们以对历史、对人民、对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统筹好保护与发展、传承与创新、管控与引导的关系。只有坚持正确的理念、运用科学的方法、完善制度的保障，才能让丰富多彩的城市风貌得以永续传承，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发挥设计主导作用 推动历史文化保护传承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董事长、中国建筑学会秘书长 李存东

当前，我国城市发展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更新，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与城市风貌塑造的重要性日益凸显。这不仅关乎城市特色的延续，更是现代城市文明建设的重要内涵。落实相关要求，需要从顶层设计到实施机制进行系统性的思考与革新。其中，充分发挥建筑师的创造力与专业主导作用，并通过行业机制改革为其提供有效保障，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抓手。

建立价值评估体系

夯实保护传承基础

城市体检是实施城市更新行动的重要基础，“无体检不更新”的理念强调了系统诊断与精准施策的必要性。然而，现行的城市体检多侧重于解决诸如交通拥堵、设施缺失、功能老化等“身体”层面的问题，对于承载城市灵魂的历史文化保护而言，仍需更深层、更系统地进行梳理。因此，应在城市体检的顶层框架中，强化或增设针对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城市价值评估体系建设。

这一价值评估体系应系统梳理城市的核心精神、文化底蕴与特色价值，明确需要保护、保留的历史遗产及其文化内涵，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厘清哪些需要改造、如何改造、由谁主导改造以及如何活化利用等关键问题。通过建立这样的价值评估体系，可以为后续的规划设计、建筑设计、景观设计提供坚实的依据和明确的导向。

激活建筑师专业潜能

强化设计的主导地位

建筑不仅是满足功能需求的空间载体，更是传承文化、彰显时代精神、塑造城市独特风貌的关键载体。在这一过程中，建筑师作为建筑从无到有的创造者，其角色至关重要。提升建筑师在历史文化保护与风貌塑造中的作用和主导地位，需从内、外两个维度协同发力。

一方面，建筑师可以通过专业教育、职业实践、继续培训等多种途径，持续提升自身的专业素养与文化修养，积淀文化底蕴，不断深化对中华传统建筑美学、不同地域历史文脉与民族特色的理解，将文化内涵融入社会理念，倡导本土设计，鼓励建筑师扎根特定文化土壤进行创作。

另一方面，建筑师自身能力发挥被外部机制短板制约，行业中存在建筑师责权不对等、话语权不足、设计周期被不合理压缩、专业建议在项目决策中难以被采纳等困境。这些问题让一些兼具文化价值与时代特色的设计方案难以落地，直接影响城市风貌的品质。因此，构建有利于建筑师发挥才能的外部保障机制非常重要。

革新工程组织模式

构建权责对等的保障机制

要摆脱上述困境，释放建筑师的专业价值，要从行业顶层设计入手，推动工程组织与管理模式的变革，并建立与之匹配的责权利体系。今年由中国工程建设标准化协会与中国建筑学会联合发布的《建筑师负责制实施导则》，正是对此进行的有益探索。

从国际通行规则看，设计主导的工程管理模式已经成为行业共识，且形成了成熟的制度闭环。建筑师的通行责任或职能包括两方面，一是专业代理人，发挥专业履职契约精神，负责将技术方案高质量落地；二是公共利益的代言人，确保项目符合规范与城市风貌等公共利益要求。香港推行的认可人士制度将注册建筑师作为法定项目管理主体，统筹全过程项目管理工作，保障设计从方案到施工图、竣工交付全流程的主导作用，实现建筑师责权利高度统一。

在城市更新和历史文化保护方面，建筑师发挥作用需要机制保障。借鉴国际经验，结合国内实际，建议探索优化现有的“五方责任主体”架构，尝试构建“业主方、设计主导的咨询管理方、施工方”三方主体架构。该架构可以把勘察、监理等职能融入由建筑师牵头的全过程咨询管理中，能够理顺责权利链条，提升管理效应，释放建筑师的专业价值，让建筑师在项目中真正拥有设计权、技术控制权和管理权，使其能够锚定历史文化保护的技术要求，深度挖掘并融入地域底蕴特色，植入历史基因，避免设计的千城一面，实现历史传承保护和现代文明的有机融合。

为保障上述架构的有效运行，需重点推进以下三方面配套机制建设：一是加快完善法规体系，推动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建筑师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将建筑师的权利保障机制及设计主导的咨询管理模式纳入法律框架，让建筑师履职有法可依。二是强化行业配套机制建设，可依托行业学协会建立建筑师信用公示平台，推行职业责任保险，完善职业能力与行为准则，同时监督建设单位保障设计资金，为建筑师履职提供风险兜底，强化行业监管和自律，筑牢制度落地生态基础。三是建立刚性付费机制，应将设计费结算作为竣工验收的前置条件，能够让建筑师更加客观、公正地履行作为文化价值和公共利益守护者的职责，进而保障建筑的品质，保障建筑的风貌符合历史文化保护的要求。

在谋划未来发展的关键时期，希望通过工程组织模式的革新、外部机制的完善，落实建筑师负责制，充分赋权赋能建筑师，共同守护城市历史文脉，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

构建多方参与、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院长 邓兴栋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作为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广州是“老城市新活力”和“绣花功夫”治理理念的重要实践地。近年来，在相关政策指引赋能下，广州在历史文化保护传承领域进行了深入探索，结合广州实践，未来工作可从以下维度深化推进。

提升山水人文整体性

让文脉“传下去”

城市的营城理念大多发端于山水，这种传统智慧与当下人民城市理念一脉相承。应进一步挖掘传统营城理念背后的价值体系与思想体系，将其提升到更高的文化思想层面加以阐释与传承。这不仅是落实文化“两创”和“两个结合”的具体实践，更能促使全社会从思想层面深化对历史文化保护的认识，推动保护工作从技术层面上升到文化自觉。

彰显建筑风貌地域性

让城市“有辨识”

城市的独特风貌与识别度，离不开建筑师的传承与创造，他们是设计文化、建造文化的“火炬手”。如何持续激发并呵护这批专业人才的热情与创造力至关重要。以广州泮溪酒家为例，不仅留住了乡愁记忆，也成为了城市的文化地标。因此，除了探索建立更合理的收费标准保障其合理收益外，应在行业评奖、社会荣誉等方面大幅提升优秀设计师的“显示度”，增强其职业成就感与社会对话能力，让潜心于文化传承的设计工作获得应有的尊重与价值转化，从而吸引和留住更多人才投身于这项事业。

把握历史建筑现代性

让历史“活起来”

保护的目的在于传承与活用。面对全国数以万计的历史建筑，“以用促保”是根本路径。历史建筑具有强烈的时代性，如何凸显其现代性、引入契合的新业态，成为改造和活化利用实践中遇到的瓶颈。比如，广州传统骑楼临街面宽窄而纵深长，适应传统零售业态，却难以满足新业态对空间开放性与流动性的要求，改造中也会受限于现行消防等技术规范。因此，建议针对历史建筑活化利用的特殊需求，研究制定更具弹性的技术规范与管理指南，为引入符合时代需求的新业态“松绑”，实现保护与发展的良性互动。

同时，复杂的产权关系是历史建筑“资源变资产”的主要障碍。广州通过第三方产权置换、简化首次登记程序等方式进行了有益尝试。建议国家层面总结推广地方经验，进一步破解产权确权难题。此外，建议推广将“文评”制度化、法治化的经验，广州已尝试将其纳入从规划、建设到治理的全流程管理，从源头强化保护刚性，为系统性保护提供更坚实的法律与程序保障。

坚持人民建筑人民性

让更新“可持续”

保护传承的可持续性离不开广泛的社会参与和多元资金投入。面对数量庞大的历史建筑，单靠政府资金难以为继。必须发动社会力量，鼓励市民、产权人、企业等多方主体共同参与。广州在“原拆原建”等模式上进行了一些探索，通过提升居民住房条件与资产价值，激发了内生动力。据测算，一定规模的更新改造不仅能带动巨额固定资产投资与消费，更能显著改善民生。为做好更大范围的推广，需进一步探索建立利益共享、成本共担的机制，形成市场化、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加强保护传承科学性

让技术“用起来”

人工智能等技术为历史文化保护带来了新机遇。应充分借助人工智能算力、算法与场景一体化的技术体系，推动数字技术赋能历史文化保护。比如，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参与的国家级研发项目，构建了岭南建筑文化基因库与构件族库，利用深度学习算法提取特征值，建立岭南建筑基因指标体系。同时，推动技术从研究走向深度应用，实现动态化、智能化治理。结合“城市鹰眼”等高精度监测网络，在广州布设120个机巢这种算力算法和场景结合的模式，能极大提升保护的时效性、准确性，使潜在风险或破坏行为得以早发现、早处置，实现对历史文化遗产全覆盖、高频次的智能巡查与动态监管。

守护城市灵魂 传承文化价值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张 松

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与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全面推动高质量发展相辅相成、有机统一。三者互为支撑、协同推进，共同书写新时代城市发展的新篇章。

城市是具有灵魂的

有机生命体

20世纪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曾表示，单纯依靠物质增长和繁茂无法造就一个真正的城市。一个文明城市，至少要进化出灵魂的雏形，这是城市的本质所在。

那么城市的灵魂是什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城市历史文化遗产。”

历史城市包括街巷肌理、生活社区，是人类文化创造与艺术的积淀，承载着日常生活中方方面面反映社会文化的具体记忆。这些记忆凝结在每一条古老街道、每一幢历史建筑，甚至老旧街区中。这些元素维系着可以将人们交织起来的社会功能，蕴含着社会可持续性和文化意义的细致纹理。

然而大拆大建、拆真造假等行为，不仅会破坏城市空间肌理，还会抹去社区的历史特征与居民的身份认同，导致城市灵魂丧失、集体记忆消失。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提升审美品位。实现这一目标，首要任务便是保护城市的历史文化品质，维护好各时代形成的历史风貌。例如苏州古城，完整保留了不同时代历史风貌特征，保护了城市文化的多样性，守护好了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城市保护、更新和建设的文化价值，依靠历史文化原真性，对抗城市景观的同质化、平庸化和士绅化现象。同时，教育和传媒领域也要加大宣传力度，着力提升人民群众的审美能力，让保护历史文化成为全社会的自觉行动。

切实关注城市空间的

遗产价值

城市是活的遗产，每一座城市都承载着历史，都拥有文化遗产，也都具备成为文化遗产的潜力。当前，住房城乡建设部正在开展老城区和老街区专项调查，这正是对城市遗产价值的重视与挖掘。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人们眼中的自然景观，许多也是人类长期塑造、改造和重塑环境的产物。西湖的湖光山色、都江堰的水利奇观，看似浑然天成，实则是历代先民巧夺天工的杰作，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结晶。

城市空间的价值是多元复合的，除了我们熟识的经济、社会、文化价值外，还存在由不同组成部分整合起来的总体价值。遗产从来不是陈旧、一成不变的，它能激发设计的创造力，为城市注入温度、赋予生活意义、彰显社会价值。

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对城市发展具有多重积极意义：让城市变得更具竞争力、凝聚力和韧性。在当下，“韧性”已成为城市发展的关键词，保护历史文化遗产意味着成功的经济复兴，既能增加城市的旅游商业吸引力，创造更多就业岗位，改善老百姓生计；又能节约资源能源，降低基础设施建设成本，助力实现低碳、绿色、韧性城市发展目标。在韧性城市建设中，我们既要注重工程技术层面的提升，还要加强社会文化韧性的建设。

高品质建造文化支撑

城市高质量发展

城市即文化，建筑即艺术。建筑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文明的积淀，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建筑历史学家吉迪翁曾说，只有城市的形态才能确实地表现出一个时代的建筑成就，以及在那个时期人们组织自己生活能力所达的水平。

“建造文化”（Baukultur）的概念源于德语词汇，近年来欧洲推行的新欧洲包豪斯运动，通过投入大量资金、科研项目支撑和实践探索以及绿色可持续做法，为这一理念注入了丰富内涵。事实上，建筑不是静止的，建造文化贯穿建筑的保护、传承、更新，塑造人居环境的新方法，智能建造方式以及良好生活环境运维等多个方面，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

建造城市是人类所面临的最复杂、最艰巨的任务之一，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在建造过程中，要注重实践与养成、需求与供给、形式与内容相结合，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更好更多地融入生产生活各方面。城市规划设计需要加大投入力度，将建造文化作为城市空间治理的主要目标，全力为人民群众创造宜业、宜居、宜乐、宜游的良好城市环境。

住房城乡建设部“十五五”规划涵盖安居乐业、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内容包罗万象，要融合整合、突出重点。其中，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具有牵引性、引领性作用，通过规划治理能够形成整体性、系统性的发展格局，同时在改善民生、改善人居环境方面具有充分的实践性。因此，我们要高度重视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以高品质建造文化支撑城市高质量发展。